城市亂糟是悖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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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院長、博士生導師任劍濤教授近日在廣東省檔案館開講“城市記憶與都市認同”時認為，相對于北京、上海的過于有序，今日廣州呈現出某種“亂糟糟的景象”，正是這座城市的可愛之處（*年7月15日《新快報》）。任教授的思維邏輯令我匪夷所思、十分茫然。

廣州之“亂”，誠如斯言。在某種程度上說，與京、滬比較，廣州城有點像“集貿市場”，大街小巷流動攤點猶如城市肌膚上的螨蟲，爬來爬去，川流不息；汽車聲、工地施工聲、各種叫賣聲混雜一起，使“火城”越發燥熱；燒烤攤、夜排檔火爆過后留下瘡痍滿目……“繁榮”的表象淹沒了羊城的美容。廣州的治安也比京、滬要差。早幾年，劫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飛車搶奪的城市數得上廣州，廣州火車站更是全國打工者“談虎色變”的處所。如今狀況雖有好轉，但總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我怎么就一點都覺察不到廣州之“亂”有可愛之處呢？

與任教授觀點一脈相承的還有樊艷兵。為了證明“城市亂糟糟才可愛”，樊艷兵在7月18日的《檢察日報》上舉例說，美國首都華盛頓作為街景的點綴，亂糟糟的小攤販已成游客的一種記憶；韓國首爾主街道上，越是繁華地段越能看到亂糟糟的攤點；法國的埃菲爾鐵塔、凱旋門附近，都活躍著一些無證攤販。在樊艷兵的眼里，“外國的月亮都比中國的圓”。我不知樊艷兵對此是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，就算是親眼所見，愚以為至少是樊艷兵的眼界還不夠高，將人家的污點當亮點了。難道美、韓、法就沒給樊留下其他任何比這“亂糟糟”更深更美的印象？美、韓、法除了亂糟糟的攤販外，就沒比這更吸引樊艷兵眼球的景點啦？樊艷兵去過巴黎和新加坡城市嗎？你是否也覺得這些城市因為秩序井然、整潔衛生而不可愛呢？如果其他條件均等，你難道更愿意在一個市容環境臟、亂、差的城市居住、生活嗎？

樊艷兵說，針對城市“亂糟糟”的問題，美、韓、法當局的管理也是“亂糟糟”的——只將人帶走，從不沒收財物。言下之意，我國的城管既帶人又扣物。事實上，樊艷兵不僅對外國孤陋寡聞，對國情也了解不透，對城市管理更是知之甚少。我國的法律、法規沒有一條賦予城管“帶人”的權利，我也到過許多城市，看過許多新聞，至今沒見過城管部門“帶人”的先例（這一點好像我們比美、韓、法做得更具人性）。我國的法律、法規也未授予城管沒收公民財物的權力，我同樣也沒發現有哪個城管部門沒收公民財物的。我想樊艷兵可能是誤會了——將城管的“暫扣”誤為“沒收”了。城管執法的行規是，對違法行為的當事人首先進行批評教育，責令其自行停止違法行為，只有對一而再、再二三令行不止的管理執法對象，才“暫扣其兜售的物品及其裝盛器具”。對暫扣的物品，只要違法當事人事后上門認個錯，作個“下不為例”的承諾，一般即可輕易過關，如數拿回所扣物品；即使對三番五次、屢教不改的違法當事人，城管最重的處罰規定也僅20元以上、200元以下。如果我國的城管真的“見人就帶，見物就扣”，城里還會有那么多的攤販嗎？時下城里攤販如云，正說明我們的城管不是緊了，而是松了。誠然，城管部門也非“清水一潭”，只是要論亂收費、亂罰款的現象，哪個行業、部門舉不出一兩個事例？

城管這幾年頻頻成為社會輿論抨擊的焦點，固然有其先天不足、后天不力的原因，但也不排斥社會習慣心理在作祟。城管的對象大多是弱勢群體，極易激起社會的同情和媒體的興奮點。城管面臨著許多社會問題和矛盾焦點，常常是賣力不討好，兩面難做人。我這里說件親歷的事：我們城區師范橋新村一度路邊市場十分“活躍、繁榮”，市容混亂、交通堵塞、環境臟差，居民反映強烈，媒體予以曝光。城管順應民聲，取締了路邊市場，并劃出地段，強化了長效管理，讓菜農進區集中經營。誰料秩序好了，交通暢了，環境美了，居民買菜卻不如原先方便了，反過來又指責城管沒有人性，欺負弱勢群體，不為百姓生計著想。

事物的兩重性就是這樣，沒有規矩時要規矩，設了規矩后又不習慣、不順心、不服從。完全可以想象，一個不設防的城市呈現在公眾面前的將會是一個什么形象。任教授作為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的院長，理應深知城市公共秩序管理的重要，可他不僅沒提出行之有效的治理城市弊病的良策，反而說“城市亂糟糟才可愛”，這與他的職業和身份是不相般配的。筆者不禁要問：如果任教授的學院管理也亂糟糟，流動攤點可在校區四處亂竄，各種車輛可在校區橫沖直撞、亂停亂放，學生一邊咬著羊肉串一邊上課，你也會感到學院“很可愛”嗎？你又如何維持正常的教學秩序呢？

市容與繁榮是一對矛盾。對任一個城市來說，人的就業和生存是第一需要的，市容市貌相對是次要的，這一點無可非議。但作為社會的一小部分、弱勢群體中的流動商販，也需要尊重絕大多數市民工作、生活的基本權利，服從社會公共管理，遵守公共秩序，維護公共安全，而不能因為“老子是弱勢群體”，就可無視大多數人的利益，剝奪大眾的權利，無拘無束地游離于城市管理的游戲規則之外。一個管得井井有條、干干凈凈，但市民卻因此付出昂貴代價，甚至失去生存基礎的城市，是不值得稱道的；同理，一個公共秩序混亂、治安問題突出的城市，也是令人不齒的。城市管理的目的正是以人為本，從公眾利益出發，協調和緩解市容和繁榮這對矛盾，在“既給流動攤販出路，又將他們管住”的平衡點上尋找結合點、接近點、共同點，努力使各階層都滿意。

廣州不僅是廣州人民的廣州，也是全國人民的廣州。廣州市民應該有這樣一個起碼的認識。廣州作為我國沿海最早改革開放的大都市，理該在市容和繁榮的雙贏上做好文章，走在前列，作出表率，使城市更靚、更美，不僅讓廣州人民滿意，還要讓國際和全國的游客都滿意，這才是正確的城市理念，而斷不可抱著阿Q的心態，夜郎自大，敝帚自珍，以亂為榮，居亂自傲。“廣州亂糟糟才可愛”的觀念是原始、落伍的，甚至是荒唐可笑的：廣州人這么就這般文化素養?